今年6月15日是汪春香的周年祭日。那天上午10点,绵阳市游仙区凤凰乡紫气村的山岗上,一个弯腰驼背、满头银发的老人拄着木棍,提着装满纸钱和香蜡的篮子爬到了汪春香的孤坟前。这里没有墓碑,没有祭台,却早已开满了鲜花,那棵孤零零的桐籽树静静地陪伴着这位昔日的美人。来上坟的中年人名叫林森,是死者汪春香的丈夫。在他心里,汪春香不再是背叛他的风流女人,依旧是自己心中的林妹妹……
天下掉下“林妹妹”
1987年3月初的一天中午,在重庆做服装生意的林森的幺舅李涛和舅母程兰,正在朝天门码头观江景,突然被一个姑娘叫住了:“叔叔、阿姨,行行好吧!我的钱包被人偷了,我回不了家了,我的家在巫山县!”
姑娘穿着一般,长得秀气,声称自己来重庆贩卖当地土特产蕨苔的,结果点钱时被人盯上了……听着姑娘的遭遇,李涛有点犹豫了,而程兰却动了恻隐之心。她从姑娘纯朴的眼神里判断:这是真话!程兰顺手给了姑娘50元钱,姑娘千恩万谢,泪如泉涌。临别之时,程兰又叫住姑娘,留她一起吃了饭再走,姑娘同意了。在饭桌上,李涛夫妇了解到,这位姑娘是巫山县青湾乡人,名叫汪春香,16岁,初中文化,家里还有父母亲、年迈的爷爷奶奶和一个左腿残疾的哥哥。夫妇俩觉得这姑娘不错,心里琢磨开了:有一个叫林森的外甥在青川县县办伐木场里工作,虽25岁了但还没有耍女朋友。于是,程兰就试探着想给姑娘介绍这一门亲事,没想到姑娘竟答应了。双方交换了通信地址,就此分手。不到一个月,姑娘就在家乡收到了来自青川县林森的来信,对姑娘追求的迫切心情跃然纸上。
1987年5月3日,林森与他的幺舅、舅母和汪春香及及她的家人在巫山县城见面了。当得知站在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女朋友时,林森一下子愣住了。这哪里是自己梦中勾画出的女朋友,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!突然他回过神,扭头要走,被双方的媒人给叫住了。汪春香的表哥开口了:“林老弟,你们远道而来,挺辛苦的,怎么还没说一句话就要走呢?”
“婚姻不成仁义在嘛!大家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一坐,今天我请客,感谢李叔和程娘的上次相助!”汪春香自打圆场。
李涛也开口了:“说得好,我完全赞成,今中午我埋单!”大家通过交谈才知道,这才是一场误会。
常言道:“姑娘十八一朵花”,一点不假,汪春香高高的个儿,苗条的身材,美丽的双眸犹如一汪清泉,身上起伏的曲线更充满着青春少女的活力。林森见汪春香妩媚动人,心里没底:我这等人才哪配得上这天仙似的妹妹,她绝对不得喜欢我,而是幺舅、舅母无事拿我寻开心的,难得浪费时间。在汪春香眼中,看到林森个子虽然不高、长相平平,但看上去人还挺诚实,加上又是一个拿月工资的工人,老家的生产生活条件不错,心里虽然并不是十分满意,但转念一想,人家这么好的条件,假如人再长帅一些,可能早就在单位上考虑了,哪还能看得起我们这些大山妹子,找对象只能占到一头。当她看到林森见面不大一会儿扭头就要走,以为是林森瞧不起自己,心里也没有底。通过进一步的交谈,双方都消除了疑虑,同意了这门亲事。
恩恩爱爱庄户人
那次见面之后,汪春香还请林森到她老家去耍了两天,拜见了未来的岳父岳母。两天过后,林森又请汪春香到他的老家——绵阳市游仙区凤凰乡紫气村来耍了一阵子。在林森的老家,汪春香看到这儿山青水秀,四通八达的交通,纵横交错农田,加上与他几乎寸步不离的小伙子,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。林森成天拉着汪春香的手在附近的田野、山岗、树林、草地上玩耍,使当年许多人羡慕不已。在林家耍了月余时间,汪春香回到了巫山老家。此后,两人鸿雁传书,感情不断升温。1988年国庆,他们举行了婚礼,幸福地走到了一起。
林森请了两个月的婚假。附近许多人络绎不绝地到他们家来耍,这小两口也十分好客,汪春香还拿出从家乡带来的土特产让大家品尝,如薄壳山核桃、山溪干米虾、石缝麻条鱼干和野生香菇丝招待十里八乡的邻居。有些年轻小伙子竟厚着脸皮当众对汪春香说:“嫂子,看来你们那尽出美女,给我介绍一个咋样?能赶上你一半就可以了!”
两个月婚假快满,林森回到了青川的单位继续上班。这一走,扔下妻子独守空房,家里一下子冷清起来,转眼间春耕开始。汪春香出生在川东地区,气候特点、农业耕种时令等都与川西北绵阳有较大区别,加上自己从没有做过农活,对这一块非常生疏。但她虚心好学,经常向当地干部群众请教,很快掌握了农业技术。与此同时,她还喂猪,饲养鸡鸭等小家禽畜,加上林森每月都要寄点钱回来,日子还算过得去。
1989年3月,他们的一对龙凤胎出世了,小俩口惊喜万分。此时的汪春香显得更加丰满迷人,一对龙凤双胞胎活泼可爱。由于汪春香怀胎、生孩子、坐月子、带小孩,家里的农活耽误了。孩子刚双月,大忙季节就到了,一些好心人主动前来帮忙,汪春香感激不尽,但也有一些风凉话不时传到她的耳朵里。说男人给汪春香干活有的是想开眼界,有的是想占便宜,还有说得更难听的,说汪春香饥主不择食、老少皆宜。到后来,给汪春香家帮忙干活的人更少了,连林森的亲嫂子也不准他大哥给汪春香干农活,说是“怕大伯子帮亲弟娃干了床上的活”。汪春香满肚子委曲,却是个性格倔强的人,她擦干眼泪,一个人硬撑着,栽秧、打谷,种麦、收割,喂猪,带小孩,一样不落下,睛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泥。
1990年冬,林森和汪春香将破烂的旧瓦房拆了,新择宅基地盖了4间小青瓦砖房。新屋基选在一座比较陡峭的山脚下,不怎么好,座西南朝东北,地下水位高,即使每年二三月枯水季节,屋里地面都是湿漉漉的,家俱、粮食爱长霉,每天下午三四点过太阳就落山了,屋子显得特别阴冷,冬天就更别说了。长期劳累、居住环境恶劣,使汪春香疾病缠身。但看着两个可爱的孩子和丈夫时常写回的家书,听着电话中丈夫爱抚的话语,她仍然觉得心中有一丝甜意。
一念之差悔终身
上世纪90年代初,为保持生态平衡,保护林业资源,国家对森林采伐逐步采取限制措施,木材采伐量逐年减少,个别地方甚至停止采伐。林森所在的采伐场紧邻唐家河自然保护区,因此首先被关停。工人们在停产待安置的时间里,仅拿最低生活保障金。
失去工作的林森,不像其它人那样到处兼职挣外快,而是瞒着妻子在屋子里消极度日。他尽最大努力地节约开支,却严重地损害了他的健康,患上了腰椎间盘突出和坐骨神经痛。林森没有路费回家休假,给家里写信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,这更加深了妻子的疑虑。汪春香的生活陷入了窘境。她多次找医生治病,病还没好又去干重活,病稍松一点就又停药。想到城里的医院治疗却又苦于无奈。这时,有人给她建议,最好“神、药两解”,找个“神仙”算一卦,碰碰运气。汪春香从来不信封建迷信,但禁不住别人的多次劝导。
有一天,邻近的江油市大埝乡街上逢场,汪春香便去赶场。她老远就看见公路边不远处围了一堆人,正在听“半仙”算命,于是她也凑了过去。经了解,“半仙”是江油人,年近六旬,在这一带算命已有好几年了,年轻时曾因奸淫妇女曾入狱3年,劳释回家后劣迹不改,一天晚上从背后袭击一名妇女时,被有备的女人反手一椎子刺破了右眼珠,从此成了“半仙”。后来““半仙”跟着一帮巫婆、神汉鬼混,凭着三寸不烂之舌,玩起了算命骗钱的把戏。
汪春香对“半仙”不够了解,但颇有心计的“半仙”早已通过多种途径将她家的情况了如指掌,对多年来经常从他眼前走来走去的汪春香早就延涎三尺。见她近年来精神不佳,一看就是一个病人。同时,他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这位美人会出现在他面前。
于是,他故意将汪春香撂到最后一个给她算命。她刚要开口,就被“半仙”制止住了。说他算命凭的是真本事,说完就背对着汪春香的脸,算得几乎不差,算了大约一小时,“半仙”仅象征性地收了她四毛九分钱,最后留下悬念,说她家还有大灾大难,叫她过几天再来算。临走之时,““半仙”从包里取出一个不大的棕色玻璃“空瓶”,叫汪春香到附近埝塘边打来多半瓶水,“半仙”先朝她的额头面部猛吹了两口水,然后把剩下的水让王喝了。汪春香喝完水,说埝塘水怎么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,“半仙”说:“感觉得到而说不出来味道的水就叫神水!”
当晚,汪春香的病果然好了许多,她觉得“半仙”还是有点真本事,于是过几天又去找“半仙”算命。这一次“半仙”慢慢地开导她,说她的病非常严重,要彻底治好须待时日,心情要放宽,不要老想着家庭、儿女和丈夫,老呆在家里会克夫、克子,要她出去走走,散散心,病自然会好。话语间既有“神仙”的威严,也不失凡人的温馨。
没过几天,汪春香就抱着试试着的态度,跟着“半仙”来到一座大寺院里,众多僧人诵经的声音和敲打木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汪春香感觉好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。她先后跟着“半仙”到过几处寺庙烧香拜佛,后来又跟着到江油、绵阳等地吃喝玩乐。与此同时,“半仙”还别有用心地经常给她洗脑,说什么要想病根除,常进“神仙”屋;要使病魔退,跟着“神仙”睡。渐渐地,王少香忘掉了她本不该忘掉的人和事,居然不想回家了,跟着比他大30多岁的“半仙”四处游荡,租房同居。
很快,他俩坐吃山空,“半仙”重操旧业,干起算命的把戏。但走出远门,人生地不熟,他胡说八道那一套根本骗不到多少钱。后来又流窜到绵阳、南充、广元等地玩老一套仍收效甚微。无奈之下,“半仙”让汪春香出面当诱饵,帮着拉生意。汪春香坚决不干,就遭到“半仙”的毒打。被逼无奈,为了生活,汪春香当起了““半仙”的帮手。汪春香的配合,又使“半仙”的算命摊摊活了起来。手头松动一点,“半仙”就开始大把花钱,他经常撂下汪春香,晚上戴着有色眼镜,西装革履地出入娱乐场所,汪春香稍有不满便招来拳脚。
这样的日子一晃就过了近10年。
佳丽惨变绝症人
在与“半仙”厮混的日子里,特别是每当发现“半仙”进出色情场所,而对自己挥拳相向的时候,汪春香对自己当初弃家出走的行为感到后悔。许多时候,“半仙”还以治病为名将一些年轻或稍有姿色的妇女骗进屋子里进行“特殊治疗”,汪春香彻底地明白了,“半仙”压根就是一个骗子、恶魔!她几次想跑回家都被“半仙”抓了回来,后来,她被“半仙”传染上了性病,“半仙”根本不给她医治,说“神仙”会保她终身平安。疾病折磨、想家、挨打受骂彻底摧垮了汪春香的身体。
汪春香是1999年秋跟“半仙”出走的。出走之时,两个孩子不到10岁,在读小学二年级,母亲出走之后兄妹俩相依为命。他们一边读书,一边自理生活,煮饭、洗衣服、喂鸡鸭样样都干,好心的邻居和乡亲帮他们收割庄稼。逐渐地,兄妹俩的生活陷入贫困,饱一顿、饿一顿,影响了学习,附近群众非常同情兄妹俩,遇到“打牙祭“的时候就把兄妹俩叫去。最难熬的还是夜晚,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,一有风吹树动,总有一些枯枝干果等物掉到房子上,从外面传来各种动物叫声或脚步声,令人毛骨悚然,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兄妹俩度过了一个个漫漫长之夜。
几年间,兄妹俩多次到江油、绵阳等地寻母,一直未见到踪影。常言道:福不双至,祸不单行。就在家庭最困难的时候,远在青川的林森病也不断加重,多次住院治疗多次复发。她一直默默地忍受着。当得知妻子离家出走的消息后,有如晴天霹雳击打着他的心。他喜欢妻子,他深爱妻子,对于妻子弃家出走的行为,他不怨恨她,他只恨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无能,没有本事给妻子治病,没有能力养活妻子儿女,他发誓要找回妻子。在妻子出走的几年时间里,他举债拖着病体先后6次带着儿女到川内大小城市、乡镇,甚至到省外寻觅妻子,一直未果。
2005年10月,林森离岗病休。从此,他回到了家乡,与两个未成年的儿女在一起生活,看着两个已成年的孩子个子比一般的孩子矮小,林森心中有许多倒不出的苦水,他常常暗自落泪。
鲜花凋谢变亡人
在与“半仙”一起的日子里,王春香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,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家庭、丈夫和儿女,回忆她和李林相见的最初几年度过的美好时光。病重的时候,她滴米不能进,无法起床,形如枯柴,当年少女迷人的风采早已荡然无存。“半仙”只好领着她到江油市人民医院检查,被确诊为宫颈癌,后来又到绵阳市中心医院检查,结论相同。
王春香彻底绝望了,她要回家,她不想死在外边,她担心死无葬身之地。此时的“半仙”也怕了,谁都知道王春香是被他骗走的,如果王春香死在他的身边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他担心那时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,林森及儿女等都有可能给他找麻烦,他决定送王春香回家。
2006年5月30日下午,“半仙”扶着王春香登上了从江油开往大埝的中巴车,到大埝后还有3.5公里路程,“半仙”租长安小车又送了一程,最后将近一公里小路,“半仙”硬是背着走,到林家门口时已是晚上8点过。“半仙”壮着胆子敲开了大门。林森简直不敢相信,几年不见的妻子竟是如此惨状。林森怒不可遏,厉声责问“半仙”是怎么回事,“半仙”只好临场演戏,编了一套鬼话进行搪塞。林森只顾妻子,没有时间跟“半仙”磨嘴皮子,毕竟他把妻子送回来说明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泯灭,林森还到附近小卖部买酒,到别人家弄点猪肉款待妻子和“半仙”。当林森从外边弄回酒肉时,发现“半仙”不见了,一问才知道,原来“半仙”怕林森借故搬来哥嫂和近邻收拾他而逃跑了。
王春香一家终于团聚了,她内心非常高兴。根据医生判断,如继续治疗,环境条件好一些,王春香还可再活五年,但接下来的发生手事情仍旧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。
也许是母亲出走之后,子女受的苦、受的难、受的委屈太多,在他们眼里母亲太狠心了,母亲的行为更使他们蒙羞。因此,从王春香归家的那一刻起到她走到生命的终结,这对双胞胎兄妹始终没吱过一声,没说过一句话,更没有喊一声妈。王春香曾跪在病床上给儿女下话、认错,请求宽怒,都没有得到儿女的原谅。兄妹俩每天进出高昂着头,铁青着脸,从不正眼看母亲一眼,形同路人,林森多次劝导也无效。王春香彻底绝望了,作为母亲,她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残酷的事了,她觉得多活一秒钟对她就是一种折磨,她只有以速死来求得内心的安慰。
2010年6月15日晚10时许,王春香斜躺在李林的怀里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,时年39岁,一朵鲜花早凋谢,当年佳丽变亡人。对于已到而立之年的这对双胞胎兄妹,如今都已经有了各种的工作,对于过去一幕幕,他们或许在紧张的生活节奏中有所淡忘,但他们却却怎么也无法抹掉那段埋藏在心底的阴影,而林森也因生活的操劳显得更加苍老。(文中人物系化名)